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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還
─這是我劫後餘生的感想...
作者:陳嘉莉

遠處傳來悶悶怪異的怒吼聲,半夢半醒瞬間被巨大的力量上下左右的搖晃撕扯,好像有隻無形的手要將全身骨節拆散般。一片漆黑中顧不得滿地碎片,抱起小兒子才想起老大正睡得香甜,全家人迅速逃離房屋。

只見空地上擠滿左鄰右舍,雖然衣衫不整仍是驚魂未定的討論-- 發生了什麼事? 清冷的露水,凍得大人小孩直發抖!冒死搶出衣物、棉被、小椅,站累了或坐或蹲,等待黎明。遠處一團沖天紅光,一看腕表不過才凌晨三點多,總不會有這麼早起的太陽吧?正胡思亂想是否是地震引發大火?卻看見滿天星斗,因為停電星星顯得格外清晰。從來不曾在山城看見如此燦爛的星辰,未料竟是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慘劇正在蔓延,原來是南投酒廠爆炸的沖天烈焰,火球照亮的夜空,讓人誤以為初升的旭日朝陽。

大家把車子發動,扭開收音機傳來竟是一陣陣令人心驚肉跳的災情,想到遠在台北的爹娘,就有一個女兒、兩個兒子在中部震央災區,大哥大此時是唯一的希望,混亂中終於斷續連上線,接下來卻是始終撥不出去的死寂,雖然不安卻仍是強打起精神,哄騙受驚的孩子,一夜無法闔眼的睏頓,加上通訊斷絕的煎熬,度過漫漫長夜。

921 的大地震,震碎中寮鄉的房舍,村子裡絕大多數是一生務農的老人家,或是父母無暇照料交託給祖父母的幼兒。公婆因緣際會下山來逃過死劫,聽到幾十年的老鄰居被壓在磚瓦下生死未卜,我們雖然幸運逃過一劫,看著滿目創痍的家園,不禁悲從中來。

災後民生問題馬上面臨考驗,感謝慈濟、佛光…..等義工團體,在災變後24小時內就埋鍋造飯廣設救濟站,接到熱騰騰的飯菜,內心百感交集!民間的動員力量即時彌補政府行政體系的不足。南投一向是個窮縣,從來不曾接受過如此眾多矚目的眼光,卻是在這般情形下,怎不讓人心酸?

連續的強烈餘震,沒人敢睡在屋裡,連上個廁所都怕被壓死。就地舖上草蓆權充臥舖,真是以地為床以天為被了!沒水、沒電、日夜溫差的煎熬、音訊全無的山城,任憑恐懼啃嚙脆弱的希望,撕裂心肝徒手不眠不休只為救出被活埋的親人。天搖地動的瞬間,兩秒鐘從三、四樓直接陷落地面的房舍比比皆是,人們從窗戶中攀爬而出,見面恍如隔世。此次生還者絕大多數都是住在三樓以上的民眾,位於斷層帶上的學校房舍,像被小孩拆散的積木一般東倒西歪,中寮鄉殘破的景象,宛如電影「搶救雷恩大兵」的戰場一般,大地是怎樣的憤怒,為何遷怒無辜的老農民?

民間物資雖然源源不絕,但崩塌的道路阻隔救援的運補,感謝國軍弟兄不眠不休搶通道路,不停空投運補救濟品;台電、中油、自來水、中華電信……國營事業兄弟將災區復原視為第一優先。如今萬分思念平日垂手可得的幸福--明亮的燈光、方便的加油站、源源不絕的自來水、報平安的電話……,中央與地方聯繫一向薄弱,根本來不及應變,只好用人工應付各種狀況,記者反而變成消息前哨站,陸續傳出災情訊息和需求,不可否認政府從未像鄰國日本一般重視防震,但民眾何嘗不是投機的相信自己絕不會那麼倒楣呢?看著一車車自動自發前來救援的貨車、吉普車,深深感受到同胞真摯的熱血,救濟物資充裕,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,我們有幸逃過劫難的人,在水電接通後,理當省下任何物資,只為遙遠陷落山的那一邊,還有更多挨餓受凍的同胞等待救援。看著電視上傳來生還者的消息,全台灣的心,在此刻已不分你我,全心祈禱能多救活一人。

所有醫護人員動員,望著越來越多的傷患,因為來不及救治而往生,生死是如此分明。堆積如山的屍體,血腥、惡臭逐漸蔓延,死者等不到冰櫃、棺材,生者沒有帳篷、睡袋度過漫漫長夜。悲哀、傷痛早已侵占災區每個人的思維,活下來的人更需要勇氣面對未來,然而明天又將如何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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